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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山不碍白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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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7-10 16:17:18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
都市待久了,再恬淡的人,也不免染上些许的戾气。倘若叫做剑气,便是称赞的意思了。戾气或者剑气,都难免有或多或少的兵气。兵气销为日月光。这是诗人的心愿。想来也是凡夫俗妇的心愿。都市米贵,居之不易,更何况,世俗的流矢纷纷落落,怕是只有志在林泉之间的隐士,才有可能得大自在吧。有时候,一面在滚滚红尘里苟且偷生,一面不免生出几分不着边际的幻想。什么样的人生值得一过?什么时候,才能够真正按照自己的内心生活?不期然地,这一个五月,在贵州,梵净山麓,仿佛一个隐喻,把我对生活的幻想忽然唤醒了。这世上,竟还有这样一个地方。好山好水,教人直想把名缰利锁,把万丈红尘,都随手抛了,在这山水里一生游荡,直至终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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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 从贵阳到印江,一路上,惊呼,赞叹,后来,渐渐地,便只有沉默了。面对着这样的山水,我们还能说什么呢。似乎,任何语言,都是无味的,虚空的,缺少丰富而准确的所指。在这里,语言失去了修辞的作用,成为情感的赘物。除了沉默,还是沉默。在这长久的沉默中,对于生命的回顾和自省,对于内心的询问和打量,都化作审美的思索的碎片,在山水间自由游弋,随意栖落。
      汽车在山间行驶。青峰壁立,山路如一条饱蘸了魔法之水的绳子,从不可知的远方垂落下来,蜿蜒,曲折,是吸引,也是诱惑。车窗外,随意一瞥,便是一幅绝美的山水大画。信手拈来,便是唐诗宋词里的经典段落。五月的山,是绿色的。这是大西南的绿色。没有北方的苍莽,也不似江南的清隽,这一种绿,柔软,鲜美,是绿的烟云,绿的雾霭,在黔东大地上,绿成缠绕的润泽的画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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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 这么多年了,难得见到真正的雾。在北京,多的是霾。雾,早已经成为童年时代的乡村记忆,在所有路的尽头,在乡愁的最深处,聚了,又散了。那些清新的早晨,刚从梦中醒来的懵懂的村庄,晨曦中静静延展的河堤,大河套里饱满绚烂的果园,在透明的雾中渐渐浮现。青草,庄稼地,鸟鸣,露水,炊烟,它们是雾中的美好事物,是乡村的注脚,是故园的题词。这一个五月,在黔东大地,这些温暖而又忧伤的往事,像雾一样,慢慢浮上心头,笼罩了我的心绪。仿佛,时空在瞬间发生转换,而眼前的满山烟云,在五月的葳蕤的绿中,宛若一桩缥缈的心事。说也说不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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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不知什么时候,天上飘起了细雨。丝丝缕缕,融入这无边的绿的烟霭中。山上的绿意更见清明了。幽幽的,润润的,仿佛只要伸出手去,轻轻一掬,便把这五月握在掌心了。山是绿的,水是绿的,雨丝也是绿的。衣衫飘曳,一不小心,便被染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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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这纷飞的雨丝,落在山水之间,落在人的心里,把凡俗的铅华慢慢洗净,把世间的灰尘慢慢清理。这么多年了,在尘世间踉踉跄跄地行走,究竟有多少飞尘,蒙住了我们天真的初心?窗外,有民居一掠而过,粉墙黑瓦,素朴的,家常的,散落在山水之间,那么的妥帖,安定。教人不免想起,与山水晨昏相对的,妥贴的安定的生活。偶尔,有山民负着背篓走过,一脸的淡然笃定。世事如烟。永世中绵长的日常,日常中片刻的永恒,便是如此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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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 在印江,早晨起来,到江边散步。江水清澈,缓缓地流淌。两岸的树木和房屋,在水中投下颤巍巍的倒影。小木桥上,有早起的人走动。新的一天自然降临,人们并不感觉诧异。坦然,自在,悠闲,从容,是慢生活的典型样式。这个时候,一朵正在静静开放的花,一张缀满露水的蛛网,一片被风吹落的依然青翠的叶子,一根鸟飞行时偶尔遗落的羽毛,都在这慢生活中慢慢凸显,呈现出它们原初的真实的面目。是不是,只有慢下来,才能够更真切地凝视,更体贴地触摸,才能够把感觉的触须,更深入地探入事物的内部,看见原来没有看见的,听见原来没有听见的?这个时候,心是澄澈的,可以看见世界的倒影。世间的万事万物,都在念中,亦都不在念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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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 那一晚,我们宿在山下的小木楼上。
      名字叫做杜鹃园,却不见杜鹃。当地的朋友说,杜鹃开花的季节过去了。要在四月间,满山杜鹃花开,那是一种轰轰烈烈的美。那样的美,不是柔软,不是诗意,不是哀愁,不是忧伤,而是一种怒放的傲然,一种燃烧的恣意,那一种壮阔的苍莽的美,不是教人怦然心动,而是教人惊异和震撼。我们无缘亲眼目睹杜鹃花开,但可以想象,漫山遍野的杜鹃绽放,独享天地之间,该是怎样一种磅礴气象。而夜晚的小木楼则是温柔的。红灯笼斜斜悬在廊檐下,柔暖的光,把山野的雨夜点亮。黄的木楼,红的灯笼,大山苍茫,夜雨潇潇,在廊下闲坐,喝茶,听雨,想前尘,忆往事。这真是难得的光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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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在茶园,正遇上茶农采茶。远远地,有歌声迤逦而来。歌词不甚清楚,大约是当地的民歌。歌声在天空和茶园之间,回环往复,隐隐有缭绕的回声。见有人拍照,也不躲闪。歌声依旧,劳作依旧。大约此刻,歌声便是他们的语言。劳作的欢乐和艰辛,他们用歌声来诠释和表达。绿茫茫的茶园里,鲜艳的民族服装时隐时现,歌声仿佛鸟儿,在山峦间起落,跌宕,萦绕。背后的山上,可以看见墓地。一座一座,高高地坟起。也有新墓,飘摇着白的纸幡。这淳朴达观的山民,在这深山里,默默劳作,度完一生。生于泥土,最后归于泥土。群山静寂,大地无边。或许只有他们,才有可能真正领略生活的真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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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在山下的村子里,喝到了罐罐茶。这是当地山民自己熬制的茶。粗朴的茶具,醇厚的茶香,带着草根的滋味和泥土的气息。被咖啡和甜饮宠坏了的舌尖,或许不惯这般的苦涩粗粝,然而细细品味,竟不由为这大山里的罐罐茶惊艳了。苦,厚,涩,香,醇,有丝丝的回甘。这罐罐茶的滋味,竟仿佛一个短篇小说,丰富复杂,一言难以道尽。坐在长廊上,清风过耳,满目碧水青山,歌声与茶味一起缭绕,在耳边,在舌尖,在内心深处,在生活的褶皱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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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 打糍粑,却简直是一种舞蹈了。把蒸熟的糯米放在石槽里,用石锤不停地捣,直到成泥。看着村民娴熟的动作,不禁手痒,而真正学着他们的样子,笨拙地尝试的时候,却总是不成。这民间的智慧,果然厉害。雪白的糍粑,滚上炒豆面和白糖,又甜又糯。那滋味,仿佛春日的黄昏,十七岁的姣好女子,在秋千架上,蓦然之间的回眸一笑。大人们忙着打糍粑,孩子们跑来跑去。是节日的气息,世俗的,欢腾的,有着细细的红尘的影子。糍粑,这民间的小吃,有多么的美味可口,就包含了多少代山民对生活的祝愿和祈盼。朋友无意间递来一块熟糯米,竟是另一种意外的味道,纯粹的干净的米的清香,叫人想到阳光下的稻田,饱满的稻穗,在风中的自由舞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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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据说,这村庄有一棵千年的古茶树,早年是历代的贡品。这里是真正的茶乡。在茶乡,怎么能喝不到好茶呢。随便走到哪一家,总有上好的茶水享用。碧绿的茶叶,遇到水便活过来了。在杯子里旋转,起落,一叶一叶地玉立着,看上去,仿佛是葱茏茂盛的热带雨林。是不是,茶树的叶子的精魂,重又被清水唤醒,在小小的杯子里,在人们的唇齿之间,以最初的形色容颜,重新活过?遥想当年,深宫里,庙堂上,朱门     绣户开阖之间,氤氲的茶香茶韵,随风飘了千里万里,在某一个黄昏,或者清晨,辗转飘回这深山里的村庄,回到这棵千年不死的茶树。金风玉露,魂兮归来。这是古茶树的千年一梦吧。当地朋友提醒我们,在贵州,宾馆房间里的茶最好不要丢下。哪怕是再简陋的小旅馆,只要是当地的茶,都是好的。我们不禁后悔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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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有千年古茶树,还有千年紫薇王。在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紫薇镇,这株紫薇王高达三十八米,冠径达十五米,经专家测算,已经有一千三百多岁了。据说,如此高大古老的紫薇,世上仅有这一棵。因为属于第三纪残遗植物,堪称典型的活化石。这株紫薇王枝繁叶茂,每年脱皮一次,开花三次,花色红白相间,明艳不可方物。
       紫微王只开花,不结子,不繁衍,树枝树叶均可入药,被当地人奉为神树。村民们时时来这里上香祈祷,请神树佑护这一方土地风调雨顺,百姓安宁吉祥。香烟缭绕,供品芬芳。人们往来不绝,而古树沉默。沉默了千年,伫立了千年。历经了千年的风风雨雨,古树看到了什么,听到了什么?立在古树前仰望,斑驳的日影从枝叶间坠落,风声,鸟鸣,一朵云彩悠悠飞过。生年不过百岁。时光倏忽,人不过天地间一过客。千载之下,风烟俱净,而千年的紫薇花开花落。树犹如此,人何以堪!一念及此,生命中所谓的得失,荣枯,穷达,都不足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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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 来梵净山之前,只是隐约听过这个名字。梵净山是武陵山脉的主峰,中国五大佛教名山之一。梵天净土,大约得名于此。
       到贵州的第一天,便暗暗怀着一种期盼。
       觉得,梵净山,或许会是这次贵州之行最浓重的一笔,也是黔东大地最华彩的章节。登梵净山,是日程的最后一天了。头一天晚上,下起了雨。夜阑雨浓,声声入梦。

       原本好雨的人,竟隐隐地不安了。早上起来,雨还在下着。大家都不免有些担忧,难道同梵净山的缘分,竟是如此的浅么。在廊下看雨,也是忧虑的神情。后来,看小雨淅沥不断,没有停歇的意思,到底是冒雨登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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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 山脚下,远远地看那索道,在蒙蒙细雨中,仿佛一痕一痕的水墨的线条,细细的,淡淡的,映着灰蓝的天空,越来越远,时而,像是要融化在渺远的天际,时而,又在峰峦叠嶂之间若隐若现了。待到真正坐上去的时候,随着索道的缓缓升起,一颗心也慢慢地提起来,提起来,一直提到嗓子眼。看着群峰如奔马,在下面起起伏伏,汹涌不止,紧闭着嘴唇,不敢张开,生怕砰砰乱跳的心会不小心蹦出来。窗外,白的云雾缭绕着青的群山,瞬息之间,有万千变幻。光与影的交错,雨和露的交融,在风中明暗不定,神秘,缥缈,如同一则远古的神话。烟云满山,天边似有隐隐的笙箫,飞扬的衣袂,仿佛到了天宫仙境。天上依然下着细雨。或许是湿气蒸腾的缘故,随着索道的逐渐升高,云,雾,霭,以及水光,以及山色,彼此之间慢慢地交织,渗透,云海茫茫,峰峦苍翠,二者相互掩映,缠绕,遮蔽,呈现。仿佛一个巨大的谜语,等待人们去慢慢揭开。又仿佛一个幽深的隐喻,相互形容,相互修辞,相互佐证。好像是转瞬之间,云雾流荡,浩浩汤汤,不知道,这是不是著名的瀑布云。瀑布云,有云的轻盈和缥缈,也有瀑布的磅礴与气势,从远处     某一个峰顶飞流直下,倾泻千尺万尺,直把人看得呆了。此时此刻,语言失去了功能。无力表达,无力修辞,甚至,无力在斯情斯景来临之际,有只言片语的描述。我们只有惊呼。惊呼之外,还有默然。能说什么呢。面对着这样的奇景,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。在大自然的神奇造化面前,唯有静默,震颤,以及审美,以及领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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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 出了索道,我们徒步爬山。雨依然在下着。越往上爬,雨衣似乎变而为御寒的工具。山中有四季,果然。奇藤,异草,怪石,清流,触目皆是。爬山的过程,或许亦是修行的过程吧。据说,倘若心诚,会在金顶看到佛光。大家兴致正浓,比着要上金顶。梵净山有两个金顶,一个是新金顶,一个是老金顶。新金顶又叫红云金顶,因常年有红云缭绕而得名,宛若一根巨大的擎天柱,直插云际,是梵净山重要的山标。仰望着白云深处时隐时现的峰顶,不免有些胆怯。雨天路滑,这样险峻的山路,实在是对人的体力和意志力的挑战。迟疑了一时,到底想试一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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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然而,还是低估了梵净山,低估了新金顶的难度。几乎是垂直九十度,直上直下,陡峭得惊人。山道逼仄狭窄,仅容一人通过。没有迂回,没有余地,没有退路。怪石嶙峋,铁索冰凉。冷的雨水不断落下来,和脸上的汗水淌成一片。周身僵硬,如同一张紧绷的弓弦。不敢往下面看。倘若是晴天,那一种清晰的高度,审美的眩晕,定会令人在分神的瞬间,失足跌落。好在是雨天。云雾遮山,千峰茫茫。看不见万丈深渊的深,也看不见千仞孤崖的险。然而,还有想象力。人的想象力是多么的可怕。想象力的疯狂,竟然同体力极限的临近一样,不可遏止。云飞雾卷,风雷骤至。我们穿着雨衣,援石阶而上,恍若登上天梯。深峡中向上仰视,一线天光垂照,恍惚间似有飞桥相连,在雾中若隐若现。那大约便是“天上”风光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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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 总算是登上了金顶。极目远眺,梵天净土,八百里风云,尽在怀中。
       雨依然在下着。山顶上,风更大了。细雨乱飞。雨衣被吹起来,飒飒的碎响。这便是梵净山的最高峰了。来时的种种,惊险,困厄,忧惧,彷徨,此时都不算了。只是在日后的笑谈中,才被不经意地提及。然而,铁索,岩石,雨水,青苔,深峡,峭壁,它们的温度和凉度,硬度和湿度,于我们,不仅仅是肌肉记忆上最深的刻痕,更是精神记忆上最深的烙印。无论如何,尽力过,经历过,有过。哪里是开始?哪里是结束?或许,我们在哪里,哪里便是世界的中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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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 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。这样的气概竟不曾有过。在这梵净山著名的金顶,看着云海中静默的群峰,竟只有满怀苍茫。在自然面前,人是多么的微不足道。金刀峡,天仙桥,定心水,那些美丽的传说,或许不过是世人的虚构罢了。而这沉默的苍莽的梵净山,本身便是一个沉默的苍莽的传说。转眼风云相会处,平空移步作神仙。小心翼翼地从孤桥上走过,看满山风云涌动,竟真的有羽化的幻觉了。
       下山便容易得多了。雨已经停歇了。
       从另一条小道,慢慢下山。清风满怀,抚慰着一颗归心。
       贵州,黔东大地,梵净山。青山不碍白云飞。

(文/付秀莹 图/戴帆 程先学 网络等)

作者介绍

付秀莹:女,河北无极人,1976年生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北京作家协会签约作家,北京作协青年创作委员会委员。鲁迅文学院第十三届高研班学员。有多部小说发表于《人民文学》《十月》《中国作家》等文学期刊。作品被《新华文摘》《小说选刊》《小说月报》《中篇小说选刊》《中华文学选刊》等多种选刊选载,收入多种选本、年鉴等。小说集《爱情到处流传》被翻译成英文版。曾获首届中国作家出版奖。现为《小说选刊》编辑部主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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